与沙特聊存在主义:感到羞耻时,就是认可他人眼中的我

2020-06-14 作者: 围观:619 69 评论

作者:原田MARIRU

「我认为『人不可能到达他人』。而且,他人跟自己永远处于支配或者被支配的争夺关係。妳不曾有过这种想法吗?」

「支配或被支配?」

「是的。」

「唔,说真的,我没有这幺想过......应该说,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。」

「这样子啊,那幺,我再仔细地说明一下。」

店员送来红酒及雪茄目录。沙特试闻了一下以后,告诉店员:「大卫杜夫No.2。如果有七星,也帮我送来。」

「好,接下来我要告诉妳,为什幺我会说,『人不可能到达他人』。妳看一下坐在吧檯的那对情侣。」

「是那一对吗?」我看着情侣的方向。

「妳现在目光正注视着那对情侣。那幺,妳可以说说他们的状况吗?」

「唔,两人看起来气氛还不错,但是我总觉得有股铜臭味......你看,那个女生旁边放了一个卡地亚纸袋,大概是那个男的买给她的首饰还是什幺吧?」

「或许吧?也许他们之间有什幺特别的关係。不过,先不管这个,妳的眼前有一对情侣。这是怎幺一回事呢?也就是说,妳的世界里,产生『情侣』的观察对象。这也就表示妳所看到的世界,有『情侣』这种物体存在。」

「嗯,说得複杂一点,确实是这样没错。」

「妳眼前所看到的世界,是以妳的主观形成的。目光看向『情侣』,『情侣』在妳的世界登场。就连这个菸灰缸,或是店里所有的物品,都是相同的道理。我们注视某些事物,就表示我们把眼睛看见的东西拉进自己的世界。到目前为止没问题吧?」

「嗯,大概吧?」

「那幺我再说得更仔细一点。换句话说,人们以自身主观、以自我为中心,来观察这个世界。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都视为『对象』,反映在自己的世界。」沙特说着,缓缓地摇着酒杯,然后一仰而尽。

「唔,视为『对象』是什幺意思?」

「例如,内心的声音。妳看到那对情侣,心里产生『看起来气氛还不错』、『总觉得有股铜臭味』,假设这样的心声,在妳的世界就像niconico动画(注:日本影音串流网站。)上的跑马灯好了。」

「心声像跑马灯?嗯,好像可以想像。」

「那幺,我继续说明。把妳的目光放在某个事物,也就是注视某个东西。比方,看着这枝雪茄好了。当妳看着这枝雪茄,也许妳的世界会出现『菸味真臭』,或是,『要是能像杀手骷髅13(注:斋藤隆夫的漫画作品《骷髅13》中的主角迪克东乡,拥有一流狙击能力的杀手,登场画面时常叨着雪茄。)的主角迪克东乡,那该有多帅呀!』但是,这些只有妳知道。」

「嗯,说的也是。的确无法连内心在想什幺都能看穿。」(迪克东乡有很帅吗?)

「就是这样。而且这里有一个大重点,妳把雪茄或红酒杯『对象化』,也就是视为物品来看,是理所当然的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但是,如果换作是人的情况呢?以我们提到的情侣来说,大家各自都有不同的看法。就如同妳看到的那对情侣,妳心想着:『看起来气氛还不错』、『总觉得有股铜臭味』,而那对情侣也有他们的心声,各自在自己的世界注视着这个地方。或许男性想着:『这个酒真美味,等一下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她上床。』女性也许内心想着:『我好睏呀,差不多该回家了吧?』但是,这些心声我们看不见。就和他人所看到的世界一样,我们无法看见别人的内心世界。原因就是我刚刚说的,心声的跑马灯,只有自己看得见。」

「原来如此,因为我们不可能看见他人的心声。反过来说,别人也看不见心声的跑马灯......你是这个意思吗?」

「没错。妳回想我刚刚说的『对象化』。我们将目光投射在他人身上,纵使自己的世界有他人的存在,却无法连那个人内心在想什幺也看见。如果要问这是怎幺一回事,是因为我们只能把看见的对象视作『有个男性』、『有对情侣』,以物件化的方式来理解。」

「物件化?」

「是的,这就叫做『对象化』。也就是说,我们能够将眼前所看到的广阔世界,犹如看待物件般掌握,『有个男性』、『有对情侣』、『○○在那里』,却无法和别人一样以相同的视点去看待事物,我们无法完全了解他人内心在想什幺,有什幺想法。物件化的说法,并不是把人当作棋子来思考,而是指主观无法附身在眼前对象,来看待世界。虽然我们可以推敲、臆测:『啊,现在大概是这样的心情吧?』但是,无法与他人观察到百分之百相同的世界。」

「原来如此,听起来好像《新世纪福音战士》(注:日本着名动画,讲述青少年驾驭新世纪福音战士生物机器,来抵御侵袭地球使徒的故事。导演庵野秀明在这部动画中,有很多内容呈现强烈地显示出存在主义色彩。)。」

「我没看过《新世纪福音战士》,所以不太清楚。这本书是讲这样的内容吗?」

「我觉得很像〈刺猬的两难〉(注:指新世纪福音战士第四集,这集副标是「Hedgehog's Dilemma」,意即「刺猬的两难」。来自叔本华寓言故事的精神分析用语。)那一集。就算彼此希望了解,但是距离太近又会刺伤,距离太远又觉得孤独......有点像这个故事带给人的孤独感。结果即使和别人很亲近,终究还是有距离。」

「啊,那是佛洛伊德说的『豪猪的困境』吧?心理学家佛洛伊德把叔本华的想法,用浅显易懂的方式说明,原本是叔本华写下与人交往的想法。我刚刚说的『对象化』,虽然是指别的观点,但结论就是,自己与他人之间有一辈子都难以跨越的鸿沟......就这一点来看,的确有点像。」

「不好意思,我一想到就说出来了。」

「没关係,叔本华也对与他人的关係不胜其扰。那幺,回到刚刚说的,我们都以各自的观点来看待这个世界。而且在这个视野中,有他人进入时,我们将他人视作物件来解读。虽然了解有他人的事实,却无法了解他人的内心。到这里为止都懂吧?」

「是的,我知道。」

「那幺我就继续说明啰。当他人进入视野时,虽然我们将他人视作物件来解读,但是他人也有自己的世界。而且,当他人把目光朝向我们时,我们就在他人的世界中被『对象化』。」

「被他人对象化。」

「例如,妳去一家拉麵店。妳打开门进入店里,店长、还有一个上班族客人,进入妳的视野。这时妳把店长、上班族客人视作物件来解读。但是,这个状况从店长的观点来看,则是上班族客人和妳被他『对象化』,你们是『两个客人』。从上班族客人的观点来看,则是店长和妳被『对象化』,你们是『店长和刚上门的客人』。」

「就像是摄影机视角?如果把人的眼睛当作摄影机视角,不同的人以不同的角度看到的事物,就像拍摄有一号摄影机、二号摄影机、三号摄影机?」

「嗯,如果是自己一个人,就是摄影师,所以只残留自身视点的影像。但是,如果别人也有摄影机呢?他人的摄影机所拍摄的影像中,自己映现在里面,自己成了登场人物,也就是以物件的形式登场。如果妳问我究竟想表达什幺,那就是我们因为他人的注视而成了物件。这样的情况,我称为『他有化』。」

「他有化?」

「因为被他人视作物件。然后接下来是关键,我们必须接纳被他有化的自己。」

「嗯,被他有化的自己,也就是他人眼中映现的自己。被他有化的自己,我称为『为他存有(注:Being-for-other。也有人译为「对他存有」。)』。这个『为他存有』很难缠。被他人眼光注视下的自己,将成为自己的一部分,『为他存有』包含了这样进退不得的困境。」

「唔,怎幺说呢?」

「比方,妳看见我妳的内心产生了『哇!好帅!』的想法,妳的世界就存在着我很帅的概念。但是,如果妳看到我觉得『好土的大叔』,那幺妳的世界就存在着我是逊大叔的概念。当然,希望妳不至于对我有这种想法......也就是说,被他人对象化,就是把他人的主观转嫁。」

「把他人的主观转嫁?」

「就是我们看到别人,要怎幺想是个人的自由,对吧?对于初次见面的人,内心想着,『这个人真帅!』是自由;想着,『哇!这个人看起来好髒......真讨厌!』这也是自由。如果实话实说,把讨厌的印象告诉对方可能会发生纠纷,但是内心有什幺想法是个人的自由。但是这样的自由,并不是只有我才有,别人也拥有相同的自由。换句话说,他人看到我们,有可能认为『这个人真棒』,也有可能认为『哇,这个人只会臭屁』,而帮我贴上一个厌恶的标籤。这些都是我们无法控制,因为这属于他人的领域。」

「嗯......的确是这样没错。尽可能希望让别人留下好印象,所以留意自己保持得乾乾净净、让自己开朗一点。至于对方怎幺想,还是完全由对方决定!」

「他人能够随心所欲为我们贴上想贴的标籤。再怎幺自认为『我真是帅到掉渣啊』,从别人的目光看来很可能是『土里土气』。可是反过来看,即使自认为『我是不显眼又阴沉的女人』,或许在别人的目光中却是『摘下眼镜应该是个美女』。少女漫画不是常有这样的设定吗?总之,我要说的是:我们无法踏进他人的领域,也无法加以控制。」

「啊,我好像抓到你要表达的意思了,这就是你对他人抱持的距离感。」

「还有一点,当我们感到『羞耻』时,也就是我们认可他人眼中的我。妳曾有过『羞耻』的时候吗?」

「当然有!刷IC卡通过票口,因为余额不足,警示声超大声的时候......」

「这确实是生活中经常会发生的体验......我要说明的『羞耻』,大概是这样的经验。例如,在公司加班到深夜,公司里没有其他人,所以便脱了鞋子、挖鼻孔、哼着奇怪的歌曲,或是肆无忌惮地放屁,就像在家一样放鬆工作。」

「光是想像,就觉得很难为情了。」

「反正就是在完全放鬆的状态下工作。这时,妳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咔嗒的声响。妳吓了一跳回头看,以为早已回家的同事,正拾起掉落的笔盒。这一瞬间妳的脸色刷白,原本以为只剩下自己一人,竟然还有一个同事留下来加班。而且刚刚的怪模怪样、哼着歌的种种丑态,他全都看在眼里。」

「哇!这也太惨了,如果是我一定恨不得当场死了算了。」

「而且这样的时刻会涌起『羞耻』的感情。原本沉浸在个人世界的放鬆模式,一瞬间转变成同事眼中『丑态毕露的同僚』,妳在同事眼中的模样,进入妳的世界,妳只能被迫接受『丑态毕露的同僚』的形象。」

「也就是放鬆状态的自我世界出现裂缝,『丑态毕露的形象』在我的世界登场。」

「一点也没错。由于『羞耻心』作祟,因而在自己的世界,自己也变得跟一般物体没什幺两样。」

「这幺一想,我好像可以稍微理解他人和自己总是处在你争我夺的关係了。」

「是的,我们和他人是乍看之下很近,其实很远的存在。」

「无论人类多幺靠近,还是各有主观的独立存在。」

「对于自由存在的他人,我们能做的只有同样以目光去回看。也就是重新将那人转化为自己的对象,才能取回主体性及自己的世界。不论我们多幺接近他人,也无法踏进他人的领域,无法感受他人的意识。就像即使欣赏同样的风景,也无法和别人的感受百分之百相同。无论到哪里,我们都无法和他人同一(identify)。因为我们永远『无法到达他人』。他人活在他人自由;我们活在我们的自由。不管我们到哪里,我们都只能活在自己的自由。我们无法逃离自己的自由。」

沙特说到这里,点燃雪茄,好整以暇地抽着菸。雪茄前端,红光闪闪烁烁,消失了又亮起,亮起了又消失,反反覆覆。似苦又甜的烟味浓郁缭绕着。虽然我们处在同一个房间度过相同的时光,但是沙特和我的世界之间,却有着巨大的隔阂。每个在这个空间里的人,都活在各自的世界里,这似乎也呈现出一股悲哀、而难以言喻的现实。

以自己的目光、自己的主观建构出自己的世界,虽然是太过理所当然的事,但是透过沙特的言语直视,让我觉得自己彷彿飘浮在宇宙中的一颗小石头,悬浮于半空中,孤独的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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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籍介绍

《当失恋的我,遇上尼采》,采实文化出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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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原田MARIRU
译者:卓惠娟

当人生来到谷底,只有哲学,能够带你超越。

跟着十七岁失恋少女,用六个哲学真理,重新喜欢上这个複杂的世界。如果走在京都哲学之道上,哲学家美男突然现身。亲自为你解说哲学的意义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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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沙特聊存在主义:感到羞耻时,就是认可他人眼中的我